该快乐

当一个人老去，他旧年的事迹就值得回忆。西风劲吹之下，秋叶堆积，掩埋了过去。你说，这是必然的事情。遗忘的神经和不老的小镇，最易使一个人旧年的事迹成为不实的传说。那传说在街头巷末的闲话和谣言中，从老人笨拙的口舌和牙缝中，从三姑六婆的低声絮语中，轻易滑出，省略了细节。你只是摇摇头，叹息一声，把自己隐身于一团淡缈的轻烟中，重归缄默。当一个人老去，更多的时候，对往事不愿提及。许多年之后，当我一个人在路上长成，重新忆起你的种种，在岁月的灰尘中企图寻找真实的你的心境，用平静的思绪勾画你的模样，揣测那令我畏惧的思想，才发现，从北京到家乡，相隔万重山，从此天涯。

你把身体滩在沙发上，双脚踩着暖炉，腿上盖着的旧棉被映着日光灯发出刺眼的白，烟灰哆嗦着滚到了地上，旁边茶几上的老年杂志还是新的，老花眼镜安静地呆在一旁，任凭电视中传来鼓噪的声音，你已经习惯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又来了，你急忙环顾四周，上涌的痰卡住了你的喉咙，眼泪呛了出来，被子从身上抖下来，惊起了满地灰尘。终于，你的老伴，我的继外婆走过来，端着一个盆，你咳了出来，长舒一口气，重新盖上了被子，电视里正放着言情剧，又是一天。

我凝望着墙上，照片上的你意气风发，端正的五官，坚硬的轮廓。外婆依在你的身旁，脸上有幸福的微笑。那时候，你年轻，在挥扬的青春中挂着最嚣张的未来，你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D”，词典上曰：晴天，日出之地。后来的你成为了一位县政府的小干员，以一个农村青年最执着的理想仰望登上权利和荣耀的阶梯。那时，你的孩子开始出生并且长大，四女一男，你朝他们看了一眼，淡淡地对外婆说：把男的带走，女娃就留在乡下吧。于是，我的舅舅跟着你来到了城里，受着你所未曾真正得到过的正统教育，在招摇的红旗和绚烂的阳光下也开始着他的旅程。母亲们却从此不再对你亲密，两元一月的生活、阴冷的老屋、破旧的课堂、菜汤饭和牛粪的味道成为她们童年最深的记忆。事隔多年，母亲还略带不甘地告诉我：当年要不是你外公把我扔在乡下，以我的成绩和资质，大概不会呆在这个穷地方了罢。就这样过了很多年，孩子们长大了，或就业或求学地陆陆续续回到了你的身边，此时，已身为市宣传部长的你年近半百，母亲从未提到过你是如何在这个庞大的机构里得到这一席之地的，直到有一次你无意中说起文革中关牛棚的经历，我才渐渐明白做为你们那一代生人过往的悲哀。后来，我出生了，开始和表哥表姐们平分这个世间的爱。

记忆中，你权威、冷漠，时时提斥我的懒、笨和乖戾，你吝啬对女孩的拥抱和赞美，而对我的表哥却万分溺爱，我和我的姐妹们开始疏远你，就如当初我们的母亲一样，饭桌上离你远远的，偷偷抓了一把花生米放在手心里藏着，在你和哥哥念叨的间隙一个一个飞快地放进嘴里，狠狠地嚼着。母亲也开始怨恨，和父亲的谈话中总是责怪你不肯为她调动工作而把机会给了别人的亲戚，你从未对此予以解释，我只知道，母亲越来越少地带我回你的家。而这，以你和大妈的关系决裂发展到了顶峰。先是吵架，后是打架，亲人们自知无法调停，便由它而去，你开始限制我们不许和大妈交往，在餐桌上永远撤除了三双碗筷，我不理解，我只是发现你越来越多地一个人在书房里练习毛笔字，你的字飞扬洒脱，一如你的名字，我用崇敬的眼神望着你的字，这是我对一个长辈仅有的最原始的构架。

我的外婆，在你退休后的一年，开始病重。

我喜欢外婆，她烧的菜，她给我织的毛衣、她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家，她却这么一步步离我们远去，很长的一段日子，外婆躺在病床上，你在一旁默默地抽着烟，看看书，看看电视，和来探望的亲戚们聊聊天，你似乎总也不太关心外婆，一如往常冷寂的神色。只是当孩子们过来时，常掏出零零碎碎的甜食敷衍我们的嘴巴。外婆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终于在一个清晨说，想回到老家去过冬。我知道，这是最后的一个愿望。我和母亲陪着外婆在乡下住下，村庄里有甘甜的井水和古老的传说，母亲也开始回忆起她死去的婆婆，当日的藤椅还在，只不过换了一个人。你还是没有大变化，在渐冷的冬日开始成天搓麻将，伴着收音机的嘈杂和外婆的咳嗽。你的胃口随着对乡下伙食的适应开始越来越好，记忆力却开始衰退，因为你总是不止一次忘了给外婆喂药，被母亲发现时却还一脸坦然。你的烟瘾重了，我总能透过天井看见那伴着炉火一同上升的烟雾，轻轻地，不带任何包袱。

那个黄昏随着外婆剧烈的咳嗽而显得异常伤感，一颗硕大的药丸在你赶着去打麻将的途中未经掰碎便递给了外婆，我依然能想象得到外婆当时的心情以及强咽下去的痛苦，这依旧成为日后女人们埋怨你的理由，应着外婆的去世和那片未掰碎的药丸，久久未散。许多事情就这样反反复复错错落落地漂去，来不及叹息，也无从判别真伪，追究对错。

接下来的便是浩大而满含哭泣的葬礼，老屋巨大的厅堂，人们穿着白色的袍，手里捧着一跟白色的蜡烛，围着天井一圈一圈地缓慢行走，每个人的头都是低着的，看不见表情。我看见你爬在外婆身上哭泣的样子，一瞬间，我似乎原谅了你。你把外婆的墓修得如此华丽，它居于山的最深处，要踏过无数的小石和花草才能到达的高度，我始终没有上去过，却每年的重阳都能感觉到母亲从上面带回来的泥土气息和寒冽的风的脚印。

时间好象从未停止过，日子受人驱赶般的往前滑去。

你感觉到岁月的痕迹了，退休后不再的荣光是否让你有被人遗忘的情绪，失去了外婆的家庭似乎一下没了重心，女儿们开始找各种原因减少回家的次数，唯一的儿子早已无暇故你，死亡无法给你带来的恐惧，让遗忘给填补。你说：你要再找个伴。

我看见母亲和姨妈们沉默背后的抗拒，于是，半年以来，第一次全家人坐到了一起，各种反对的理由以各种形式被提出，毕竟，外婆才刚离开你半年。你看着所有的人，不发一言，把烟头用力地摁熄在桌上。几个月后，我的继外婆进门了。

这个比你小二十多岁的乡下女人带着一口箱子和四个孩子母亲的身份进驻了你的屋子，你开始频繁地招呼大家回家吃饭，在熟悉的八角桌旁坐定，我看到大人们微微簇起的额头，满桌的鱼肉荤色，屋子杂乱陌生，弥漫的是一股危险而俗气的女主人的气息。众人开始吃喝，你端起酒杯见无人应和于是又放下，一筷一筷得夹着味道浓重的菜，慢慢地吃着。

大人们的交流开始多了起来，闲谈絮语中总写着对继外婆的防备，你在用你那仅剩的权利帮那个女人解决户口问题，帮她的孩子解决工作问题，帮她孩子的孩子解决上学问题。你的存折似乎一时间也成为了众人关注的对象，那个女人身上有着足够的钱，而存折却永远放在她所无力企及的地方。敌战的气息持续到了新年，那年的压岁钱你给的格外多，我亲眼看见你从口袋里掏出来慢慢放入我们的手中，小心轻放。

没多久，你也病了，意外的跌倒，中风开始变成一个恶魔纠缠着你。

漫长的住院，出院，再住院，再出院……生活开始变得难以记数。烟被收起来了，天气也从凉转热，再从热变凉，我看见你身上插着各种皮管和仪器，剧烈的咳嗽和无法控制的手脚，嘴巴由于说不出话而长久地抽搐，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含混不清的咿唔谁也无法弄明白，你就这样自己跟自己对话，任凭人们在你床边或怜悯或悲伤的神情。那个女人开始越来越少地出现在你的病榻旁，送来的饭菜永远是从食堂打的，她开始频繁地回乡下去看她的孩子们，你依旧不能说话，咿唔的声音却越来越大，我看见你打翻老保姆端着的盘子，没人想到你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盘子很快又买了一个，你的情绪也开始随着变化。你还是那么的喜欢我的哥哥，在他少有的探望时间里你会发出你所能够的最大声音，涨红的脸上急得泪水涌出，我躲在一角看你的样子，揣测我能听到的所有声音的意思。

第二年，我上大学了，在另外的一个城市里开始了一段与你毫不相关的生活。偶尔在马路上看见坐着轮椅的老人却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起你。

回家过春节的时候被母亲拉去探望你，你复原得不错，手脚开始活动，说的话还是含混不清却足够明白，我站在你面前，低着头，问你的好。你情绪开始激动，脸上有一种似哭非笑的表情，你伸出手想拉住我，最里不住地说着什么，我本能地向后退，我从来不习惯你的方式，即使是温情的表达。母亲在一旁说着我大学里的情况，你听着，不时满足地笑着。那年，我是所有孩子们最早来看望你的一个。

整个冬天都阴冷郁郁，屋里像浸了水，倒印着外面灰蓝的天空。母亲说：你有空就去看看你外公吧，老人家也挺可怜的。我反问她：你怎么不去？母亲不语。

照例全家聚在一起吃饭，这大概是一年的头一次吧，八角桌上照例摆满了菜，继外婆和你维持着不错的合作关系，这次你没有和我们坐在一起，而是倚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我们，继外婆给你端来一个碗，里面有两个馒头，你抓起来，大口地吃着，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你的病让你防范美食，我看见大人们视若无睹地吃喝着，满桌的油腻和相互劝酒的叫嚷，我抬头，窗外飞鸟仓皇飞过。

在后来的几个假期，我开始下意识地给你买各种糕点，甜的，很甜的，我喜欢看你大口咀嚼的样子，一如你写毛笔字时的挥洒。你的女儿们随着丈夫开始远离这座城市，求学的我们也无暇回家，南方的天气依旧阴湿，以前的旧桥也拆了，剩下空洞的河流顾自流淌。

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除了时间。